佛学第二弹：还是四个字“不常不断”

如我在第一弹所说，真正的智识是要让人越学越明白，不是让人越学越糊涂。我的讲法就如标题所言，是单刀直入、简明直白的讲法，是绕过佛学典籍那些晦涩难懂的语言系统，直抵思想核心的讲法。废话不多说，直接进入正题，第二弹还是四个字。看了第一弹的都知道，之前四个字是：破执、无我。我们接着“无我”继续讲。前文讲到，不但万事万物都是聚合而成、缘起性空，连“我”其实都是虚幻的，这就厉害了，如果连人类的主体性都瓦解掉，那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物是真实存在的呢？既然今天的你不是昨天的你，无论是从肉身还是灵魂来说，从来就没有一个确定的、真实的“你”存在，有的只是一些记忆片段而已。那么，我们又如何追偿我们的责任和意义呢？好比，你某天抢了银行，但你辩解说，我承认某天的“我”抢了银行，但现在站在法庭上的“我”已经不是抢银行的那个我了

我已经变了，我已经不再有抢银行的想法了，我已经改过自新，成了一个全新的我了，你们不该追索我的法律责任。这对不对呢？这当然是荒唐的，但如果按照佛学的这套“无我”的理论，似乎又好像站得住脚，对吧？这就引入佛学的另一个重要概念了，就是今天要讲的四个字，叫“不常不断”。说到“不常不断”就必须引用到，龙树菩萨在佛经《中论》卷首著的“八不偈”了，这“八不偈”由后秦时期的鸠摩罗什翻译传入中国。这“八不偈”在鸠摩罗什翻译的《中论（第一卷）》中有解释，里面的内容是以问题的形式层层递进的：龙树菩萨起论：万物无生。何以故？问曰，若不生则应灭。答曰不灭。何以故？问曰，若不灭则应常。答曰不常。何以故？问曰，若不常则应断。答曰不断。何以故？

问曰，若尔者万物是一。答曰不一。何以故？问曰，若不一则应异。答曰不异。何以故？问曰，若不异应有来。答曰无来。何以故？问曰，若不来应有出。答曰不出。何以故？然后这段内容被简化成了如下八句偈：不生亦不灭，不常亦不断，不一亦不异，不来亦不出。能说是因缘，善灭诸戏论，我稽首礼佛，诸说中第一。也就是这里六祖说的：“不断不常，不来不去，不在中间，及其内外，不生不灭”。从这段论说中，我们可以看出，虽然缘起性空，万事万物都没有自性，但万事万物又呈现因果连续性。什么意思呢？也就是说，虽然现在的“你”已经不是抢银行时候的“你”了，但现在的“你”的缘起是由抢银行的“你”而来的，围绕你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和之前的你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，是不断的。

比如，银行的钱现在在你这里，你因为这个钱，可以去享受，可以去消费，这缘于你抢银行的行为，那么，现在的你当然要承担你抢银行而导致的可能被法律制裁的风险，无论好的还是坏的结果，都是需要你来承担的，虽然现在的你跟之前的你，在自性上，已经变了，是不同的你。这就是所谓的“不常不断”。同时，佛陀还要让你认识到，不但你此生是不常不断的，你还有无数的来生，也是不常不断，有着因果连续性。你可能已经看出来了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，佛教其实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有神论，在佛教的体系里，是没有神的，没有有神论里最基本的设定——人与神之间泾渭分明、无法逾越的界限。佛陀认为，人人皆有佛性，人人都可成为觉悟者，觉悟后变成了佛，就跳出了轮回。那么跳出轮回的这个东西，还是不是“我”呢？是不是刚搞明白，这下又迷糊了？既然都“无我”了，都不常性空了，那么当“你”觉悟了以后，这个“你”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？跳出轮回的，到底和现在不常不断的主体又是什么关系呢？

说到这里，我们就要进入佛学最高深莫测的部分了，需要用到阿赖耶识了。所谓阿赖耶识，即佛学上有名的八识之一，最神秘晦涩的一识。我们简单说说“八识”，眼耳鼻舌身前五识很好理解，就是人的感性、感觉。第六识——意识，相当于西哲里所说的统觉，把所有的感觉统一成一个概念的那个统觉。第七识——末那识，相当于康德哲学里的纯粹理性，自我意识。最后就是第八识——阿赖耶识，这个概念在西哲里完全找不到对应的概念，所以是最为神秘莫测的概念。因为阿赖耶识的“不生不灭”的性质，能不能把这个阿赖耶识当做“灵魂”来处理呢？这是不行的，因为这和“无我”相矛盾了，既然上一秒的我，和下一秒的我都不一样，上一秒的想法和下一秒的想法，都是变化着的

要破这种执，我们就只能把阿赖耶识比喻为“种子”来理解，才更为准确。我们要认识到，我们坚信的自我，无非是阿赖耶识种子的变现，是末那识为了便于认知世间万物，所设立的一个虚幻主体——自我意识。而阿赖耶识是“藏识”，是所有世间万物存在的“种子依持”，世间万物万法唯识，如同我之前在讲量子力学时所说，我们不看世间万物的时候，世间万物是一片混沌，但当我们观察外界的时候，世界迅速坍缩成我们眼前的模样，佛家把这叫做“识外无境”。当然，在西哲的视野里，人是放在中心位置的，所以，世界因人而有意义，不可知的部分，西方人用宗教，或者用预设的方法来建立意义。佛家不同，佛家把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巨大无比的资料库里，让阿赖耶识成为一切境像的背景和种子，它不生不灭，唯有认识到宇宙和人生都是错觉，人就是在这错觉中生生死死，你才会真正觉悟，跳脱生死轮回，涅槃成佛。这就是北游讲佛学的第二弹，还是四个字——不常不断。